夜色深沉,婚姻破裂的成晓月,在昏睡中被一辆陌生的汽车带离一场婚礼的现场,驶上了高速公路……这是一段归乡的旅程,亦是一场情感迸发、纠葛丛生的历程。抵达终点后,浸润在故乡温情的土壤里,成晓月的生活渐渐翻开新的一页,可她发现,关于爱的谜题,依旧难解。答案,真的会出现吗…… 小说在浓郁的怀旧氛围中,深情刻画了唐文财、覃瑞卿、高寒、婷婷等一众青年男女,以及“怡乐园”里诸位老爷子的悲喜人生。故事时间跨度长达数十载,通过探讨当代爱情与婚姻的困境、刻画人们对真我的坚守、关注社会“老龄化”等现实问题,多维度展现了“爱是将生命引向永恒的唯一途径”这一核心主题。
徐图,一位在余姚生活、工作和写作的女士。
高寒留信
桥连接的是公路,从晓月家开车过去大约要五分钟。高寒开得很慢。他想对晓月说点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哪怕自己心中有千言万语,可能仍无法说出一个字。所以,他提前准备了一封信。
到了桥头,高寒停下车。晓月默默地坐在他的右边,望着桥那边的公路,没说再见,也没下车。
几户人家散落在前面的山上,路盘旋着从山间弯曲向前,风无声无息,吹动一些晾晒在家门口的大红床单、被套和冬衣,仿佛吹动一些无声的悲伤。
“是刚结婚的人吧?门上还贴着大红喜字。”
“应该是。”
“你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普通的,简单的,不怎么爱读书也绝不会写作的。”
晓月仰头大笑,转过脸,盯着高寒的侧脸问:“真的吗?为什么?”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诧异。
问完后,她才反应过来,刚刚她在提问时,其实已经替他预备了一个回答:“我不会再结婚了。”或者“我不知道,月儿。”“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怎么也没料到他会这样平静地给出完整的答案,听起来好像他已经思考过,做出了决定,甚至他的心中已有人选。对此,她毫无思想准备。
她带着笑意,思忖道:你需要为此做什么样的准备呢?你早已做出选择,他为什么不能有新的选择?或许,他已经痊愈,不再忧伤,这样当然最好。
看着她这副模样,高寒突然笑了,转过头,两人双目对视,笑了又笑,高寒久久地看着她,最后说:“月儿,你真可爱。”
“我有什么可爱的。”
“真实。”
“我不懂。”
“我懂。”
……
“月儿,回去吧,爸妈会担心的,我也该走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呵呵。”
晓月粲然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像秋天的早晨一样干净。她点点头,说:“开车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好的。”
“那我走了。”说着,晓月下车,刚走出几步远,高寒突然喊住她。
“怎么了?”
“月儿,不要闷闷不乐的。怎样开心就怎样。我随时都能过来。还有……月儿,如果你想一起去远方,打电话给我。要是、要是不想让我去,也打电话给我啊……我刚刚那样说,真希望你发脾气啊,呵呵?……”
晓月笑了,认真地问:“怎样说?”
高寒苦笑,摇头不语,挥了挥手,让她回去。晓月点点头,转过身,在夕阳下举起双手,在头顶比了个心形,又在原地转一个圈,站住,朝他挥手告别。
高寒被她的举动逗笑了,鼻头一阵酸,赶紧将车子发动了。
晓月站在原地,目送车一点点开进山那边的暮色里才转身离去。
果真是寒冬腊月,最后一点阳光像薄烟一般,轻飘飘的,万物皆不能从中获得温暖。
“风真冷啊!”晓月缩着脖子,将围巾裹得更紧,又把外套上的帽子戴起来,双手插进兜里,慢慢往回走。
经过水泥厂的旧职工宿舍时,晓月看见几个小孩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扮演老鹰的小男孩呼啸着冲向小鸡队伍,领头的“母鸡”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大眼圆脸。
她的队伍里全是女孩,清一色穿着鲜艳明亮的花袄,一个拉着一个的衣角整齐地排在“母鸡”身后。“老鹰”一来,色彩斑斓的队伍便东一扭西一摆的,惊叫声,欢笑声,像噼里啪啦的鞭炮,一阵阵炸开来。
宿舍前有一片高大的梧桐树,几株蜡梅。树旁有几把条椅,常年被风吹雨打,已经十分陈旧。
晓月走过去,拂开椅子上枯黄的梧桐落叶,坐下来,看他们玩游戏。孩子们显然已经发现多了个观众,玩得更加疯,存心要取悦她似的——被充满善意的关注,总会给人带来一些激动的心情,何况是天真的孩子。
他们正玩得起劲,扮演老鹰的小男孩突然蹲下来,捂住肚子,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着,那眯起的眼睛却在用余光偷看“小鸡”队伍的反应。
晓月不禁哑然失笑,心想:好个坏小子。看到小男孩的情状,当“鸡妈妈”的小女孩停止跑动,问:“你怎么啦?”
小男孩见她要上当,叫唤得更加厉害,小女孩丢下“小鸡”队伍,从晓月身边跑过,在小男孩身边蹲下,用手扶着他的肩,焦急地问:“你怎么啦?肚子疼吗?”哪知,一语未落,小男孩早已跳起来,抱住小女孩,得意地大叫:“哈哈,上当了吧?老母鸡被我抓住喽。”
小女孩这才反应过来,气得直跺脚。晓月笑着摇摇头,起身回家了。
鬼点子得逞的小男孩大声笑着,叫嚣道:“小鸡们快过来,母鸡已经被抓了,乖乖投降吧,我赢啦……我一个人赢你们所有人啦。”
小女孩们呼啦一声冲过去,解救“老母鸡”。
“唐文财,死骗子!”
晓月停住脚步。
难道是幻听?她很是疑惑。
“唐文财,坏蛋,谎话精,放开鸡妈妈。”
……
晓月转过身,看着扭作一团、正在混战的孩子们。
真的有人叫“唐文财”?
她慢慢走过去,从女孩堆里拉过小男孩,蹲下身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旺财,狗的名字!”旁边有女孩抢答道,孩子们一阵哄笑。
原来是旺财。
“那你姓什么?”
“谭!”
果然是幻听。晓月松开小男孩。
“谭旺财,小狗狗,大骗子!”女孩们又追着小男孩打闹起来。
“谭旺财,不许跑,坏蛋,回来……”
孩子们跑远了。晓月蹲在原处,耳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狂跳声。
晓月一路小跑回到家。
晓月妈妈正在门口收衣服,看她回来正要开口,晓月就说:“妈妈,我想先睡会儿,晚饭不要叫我。”妈妈还未回话,她已冲进房间,将门反锁上,倒在了床上。
回家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间屋子里,房间里到处是问号、省略号、感叹号,每一个符号捡起来都是一根线头,一抽就会带出一大串想不明白、无处求解又不甘心的问题。
屋里安静极了,一丝落日余晖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透进来,在那浓郁的昏黄色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飘浮的微尘在其中飞舞。
这样的晚景,这样的光线,不动声色地将晓月的思绪拉到了在竹源驿站度过的那个下午。
“唐文财……”她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内心没有一点抵抗。
如果真有一个唐文财——她放纵自己往下想,和送她回来的唐伯清长得一模一样,他的温柔体贴,与唐伯清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有一张清秀完美的脸,有一双真诚的眼睛,让人仿佛可以看见他无比真挚的心……
“等等!眼睛——眼镜!他没有戴眼镜!”
晓月一个激灵坐起来,全身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难道……真的另有其人?
“唐伯清是戴眼镜的,而那个人没戴!莫非、莫非他真有一位双胞胎弟弟?莫非真叫唐文财?莫非、莫非他真没来由地爱我?参加婚礼,却爱上素昧平生的新娘,这种事情新闻里说过——难道就不能有人爱上砸场子的奇怪女人?”
晓月的心狂跳着,她用颤抖的双手捧住因激动而滚烫的脸,有眼泪从指缝中滑过,同样滚烫!然而,下一秒,她就颓然倒向枕头。怎么可能!
她骂自己:白痴!傻蛋!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会有这样的人?你要痴心妄想到什么程度?他已经结婚了,那天他是新郎官,他不能为了帅气取下眼镜或戴上隐形眼镜吗?也许是他的新娘要求的!他的新娘!他是为了讨好她!他是直接从婚礼上来的,所以没戴那副你熟悉的眼镜!你在想什么?他早就开始新的人生旅途,和人恩恩爱爱度蜜月去了!你还以为他对你余情未了吗?你在做梦,你这个自作多情的蠢货!
晓月越想越悲伤,一个转身趴在床上,抱住枕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她的手碰到了枕头下的什么东西,像是纸,晓月抽泣着摸了出来,是一个信封。准确地说,是一封信。她忍住眼泪,坐起来,就着窗帘下的落日余光,看到上面写着:“月儿亲启。”
是高寒的字迹。此刻,她本就心有戚戚焉,一封不期而至的书信,熟悉的字体,一下子击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打开床头灯,斜靠在床头,满面泪痕,打开了信。
亲爱的月儿:
展信佳!
自上次别后,已有数日未见,身体好些了吗?我想,家中有爸妈悉心照顾,我是不用担心的。但还是无法不牵挂,月儿,唯愿你一切都好!
明天就是小年,马上就要过年了,想到今年过年家中不再有你的身影,我无法形容心中的感受。自在大学校园初见你,便深深地喜欢上你;自第一次牵你的手,便想永远一直走下去;自结了婚,便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不在身边会怎样……月儿,我很想念你!想你在我身边喋喋不休说话的样子,想你发脾气冲我吼的样子,想你可爱的笑,也想你委屈的哭。想当初的甜蜜快乐,也想如今的苦闷寂寞。
天很冷,如果下雪,我会因为下雪想你;如果天晴,我又会因为天晴想你……
“野陌无人花自落,天涯有梦月空明”,你曾随口吟出的诗句,现在在我的脑海中突然清晰起来。到了此时此刻,我才明白对我而言,你是多么重要,而我又是多么爱你,多么渴望有一次机会能重新来过!而这一切都是不能够的了!月儿,我想对你说:对不起!我很后悔!虽然现在一切都已来不及,但是,让我说吧月儿,除了你,我不知道我还能向谁诉说!
自工作后,今年春节前在家中待的时间最长。我本寡言,回到家,虽比在外放松但我仍无法与大家侃侃而谈,并非无话可说,只是觉得不用说。以往你在时,代替我与所有人交流,如今我只能回到小时候的孤僻模样。而今年更有不同。我怕有人问起你,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不愿那样回答!
这段时间,除了吃饭,我几乎不与大家照面。我一个人走进山里,有风轻轻吹过,仿佛你在耳边低语。我记得曾带你一起从这条小路走过,记得你为这条路写的小诗,记得你在诗的开头写道:我想踏着清晨的露珠想你。记得你对这片哺育我成长的山水的热爱,记得你独自来找我,记得你说这里是“梦之源”,记得你在山的高处,听着山底河水轰隆隆流过时无比惊讶的可爱模样,记得你高兴地大叫,说“这么原生态的好风景,可以拍武侠电影……”也记得当时拿着你的外套,默默无语跟在你身后的我,那难以言说的喜悦心情!
当你第一次出现在家里时,就好像你原本一直在那里,原本就是家里的人,一点陌生感都没有。水缸、竹筒、火炉、石头砌的房子……住在平原时没见过的东西,让你那么好奇,你问这问那,很快就和亲人们打成一片,一点拘束都没有,我是多么喜欢!你对我说,你在书里看到一句话:如果沙漠要找爱人的话,一定会找大海。我不懂,你告诉我,因为要互补,就像我们这样……我是多么喜欢!我是多么想表达这种喜欢,但是我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拿出纸笔稍微还好些,我一字一句写下无法开口的心意,一封一封收到你的回信,月儿,如果我天生就是沉默寡言的木头人,那你是唯一可将我点燃,烧出噼里啪啦火焰的那个!
当我走在那条留下你足迹的小路上,回想起大学时写信收信的时光,心头仍有幸福的暖流!而那些信呢?我将它们遗失在了何方?小时候,我的目光从未越过小学背后的那片茶山,但并未觉出寂寥。长大后去县城、省城读书,去外地工作,多姿多彩的世界并不能让我忘记孤独。月儿,虽从未与你说起,但你是让我充满勇气去面对这个世界,去与人生一起拼搏的力量之源,我是如此爱你!我后悔不曾完全表达给你听,后悔忽视你对爱的渴望,后悔没有对你坦诚相告,后悔不戒烟,后悔抽第一支烟,后悔放任你悲伤!
对不起,月儿!如果没发生这一切,也许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宝贝,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想都会像你一样聪明可爱,最好也能任性一点,让我有机会再次宠坏你们!
如今,我这番话已是痴人说梦。在送你回来的路上,一个人回家的这些日子,我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我在愧疚、悔恨与想念中度日如年,多想再次抱抱你!从大学遇见开始,你就是我生活的中心,我心甘情愿围着你转。所以,当你提出离婚,我陷入了无尽的焦虑。我不愿失去你,想找捷径留住你,却把事情弄得更糟!为了剖析自己,寻找根源,最近几个月,我一直想从心理学书籍里找到一些答案,到现在仍毫无头绪。月儿,我很遗憾,在朝夕相伴的日子里,没能把我的爱——哪怕只有一半,完整地表达出来。请原谅我的孤僻、冷淡、固执,伤害了你。我知道你有美丽的梦想,原谅我没能够陪你实现!
月儿,爱究竟是什么?爱情呢?有你的时候,我们之间是爱情,从今往后,只剩爱。爱是一个人的事情。让人变得伟大的,总是爱。这是我从一个关于爱的故事里体悟出来的,合适的时候,我想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讲给你听。
月儿,我说不清究竟想在这封信里表达什么,亦希望不会因为我的喃喃自语而对你造成新的困扰!你懂得的,所有的话我只想说给你听。我不想让这种真实、珍贵的情绪、情感,再次成为他日悔之晚矣的心痛!你提起过,有位作家关于异性的友谊有一段很精辟的论述,大约是这样的:男女之间根本不存在纯粹的友谊,那些看似友谊的男女之情,要么是爱情的序曲,要么是爱情的尾声,要么就是爱情本身。在你我之间,我亦无法定义,无法为这种萦绕心头、必将终生追随的情感命名。我唯一笃定的是,我将永远守护你的幸福快乐!
月儿,请不要忧伤,“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只要时间一到,花儿就会开放,而我则祈祷,春风吹开的不仅有屋外的那树桃花,还有你迷人的笑脸。
高寒于某个冬夜
看信的过程中,晓月几度落泪。收起信,她坐到小书桌前。暴风骤雨过后,她思想的洪水就要决堤了。她也想剖析自己,想毫无保留地倾诉,想真诚地道歉,她拿起笔,开始飞快地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