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者说》是作家王族全新散文集,聚焦新疆的人和事,细致展现当地生态、动植物与地理风貌。 全书采用“说法+事实”的双轨文本结构:“说法” 收录人们对特定事件的言说议论,既彰显“判断”的话语力量,揭示事物的现实境况,更从生命维度叩击哲学命题;“事实”则以具体事件佐证前述观点,在呈现生命本真与存在价值的同时,锚定清晰的精神指向。 这种独特的文本呼应,既系统展现了新疆的人文肌理、历史纵深、地理特质、生灵故事与传奇秘闻,又为读者打开了一扇窗,得以窥见那些鲜为人知的新疆经验、亲历记忆,以及由此衍生的独特想象与深层理解,让这片土地的丰富性与人文深度跃然纸上。
王族,原籍甘肃天水,1991年底入伍西藏阿里,现居乌鲁木齐。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散文集、长篇散文、诗集、小说集、长篇小说等。代表作有长篇小说《达坂兵》《狼苍穹》《玛纳斯河》,小说集《狼殇》,散文集《食为天》《最后的猎人》《图瓦之书》等。曾获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三毛散文奖、在场主义散文奖、林语堂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天山文艺奖、《西部》 散文奖、华语文学传媒奖提名等。有作品译为英、日、意、法、俄、韩等文字在海外出版。
猎人之痛
很多年前,所有动物还没有被列入保护范围,猎人经常像幽灵一样,在旷野和丛林中出没,如果有动物进入视野,他们便低声念叨一句“死了的猎物不因罪过,活着的猎人不能挨饿”,然后心安理得地猎捕。猎人是不停地寻找,并在寻找中获得认知和自信的职业。他们手持刀弓石棍靠近动物,经过一场场艰辛或激烈的追逐,最终或让动物倒毙于刀棍箭矢之下,或将动物诱惑进陷阱里困死。那些殁于猎人之手的猎物,可供人们解决生存所需,亦让古老的捕猎焕发出神圣的职业色彩。
猎人们在丛林、荒野或河流中忙碌一天,在傍晚向夕阳中的茅草屋归去。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在等待他们,屋旁的锅里炖煮着兽肉或简单的饭食。有一句谚语说,猎人在早晨走向山冈,在傍晚回到山洞。那时的猎人远离战争和部落纷争,是自由快乐的自然之子。
如今,猎人已从人们视野中消失,有关猎人的故事,也变得像传说一样遥远。听传说,就看你怎么听了,有时候听的是热闹,有时候听的是教诲,有时候听的又是将心灵砸出的痛。新疆阿勒泰的猎人经常说:看得见你奔跑的影子,看不见你心里的疼痛。他们不喜欢听传说,因为人在传说中会变得弱小,而它者(动物、英雄、神)则变得高大,会让人跌入无力和耻辱的深渊。
1993年,一批猎人接到上缴猎枪的通知后,捏着打猎证的手禁不住发抖。他们知道从那一年开始,有不少动物被列入了保护动物范围,他们将不能像以前一样打猎。以前,他们打死一只狼会被奖励一只羊,打死一只母狼还会加一只小羊,但从那一年开始狼也被列入保护动物之列,谁也不能再打狼。据说狼对牛羊造成的侵害,由保险公司负责赔偿,但到底怎样为牛羊买保险,狼侵害了牛羊后赔多少钱,牧民一无所知。
禁猎引起不小的动荡,猎人不但不愿终结狩猎,而且在上缴猎枪前的一天,表现出复杂的反应。一位猎人碰到一只动物,按说那动物并没有被划入保护动物范围,虽然以后没有了枪,但可以用其他的方式猎捕。那猎人却对那动物扣动了扳机,不料猎枪在那一刻炸膛伤了他,另一位猎人背他下山去疗伤,他说他曾让那样的动物逃脱过,所以他要在上缴猎枪前了却心中遗憾,没想到却发生了猎枪炸膛的事情。
过了几年,他说发生猎枪炸膛的事情是必然。他特别强调,不是他变了,而是事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以前打猎打得那么厉害,甚至晚上听着狼嗥是一种享受,现在虽然不打猎了,动物却越来越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用打火机去点,他发抖的手点了几次都没有成功。那手指在以往习惯于扣扳机,如今因为禁猎,似乎也在承受无奈的终结。
事情变与不变,有多少会顺应人心,会让人重新找到方向?
我听到猎人别克的故事,觉得应该称他为“最后的猎人”,唯其如此,才会对猎人这一古老职业有纪念意义。别克十三岁那年,母亲把他领到村里管事的老人跟前说,这个孩子当不了富人,就让他跟着村里的打猎队去学习打猎。别克跟着一群人去打猎,别人以为他拿不动枪,但他举起枪便能把猎物击中。到了十六岁,他已经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别克凭借丰富的打猎经验,每次出去都满载而归,村里人用一句谚语夸他,马不用看大小,跑得快就是良驹。二十四岁那年的一天晚上,别克发现了一群黄羊。黄羊在晚上成群卧下后,会派一只黄羊站在高处观察动静。猎人们掌握了它们的这一规律,只要发现黄羊“哨兵”,便可认定附近有成群的黄羊。别克在那天晚上找到黄羊群后,却并不急于开枪,而是点起了一支火把,火光让黄羊双眼不适,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扣动扳机,一只黄羊呜咽着倒地。别克知道在夜晚利用亮光射击,是最佳的打猎办法。除此之外,黄羊的致命弱点在白天也暴露得淋漓尽致,它们逃跑时屁股上的白毛总是很显眼,是猎人瞄准的最佳选择。至于它们潜藏于树林或草丛中时,则顾头不顾尾将屁股高耸于外面,又会成为猎人的捕捉目标。猎人们为此总结出一句话:黄羊晚上死在眼睛上,白天死在屁股上。
那天晚上,别克猎获了五只黄羊,可谓收获颇丰。他唱着歌到了铁列克提公社的一个朋友家。但是五只黄羊一大堆,如何存放成了问题。他和朋友商议后,把五只黄羊堆放在了朋友家的鸡圈里。
除了那五只黄羊外,他还抱回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黄羊。它不知道死亡已经发生,不停地拱着母亲的嘴,间或还发出亲密的叫声。这一幕被别克朋友的女儿无意间看见,但别克没有发觉小女孩的反应。当小黄羊从那堆黄羊中翻滚爬起,哀号着意欲逃走时,经验丰富的别克不慌不忙,他一手扭住小黄羊的脖子,一手抽出腰间的皮夹克(刀子)刺进它的喉咙,小黄羊呜咽几声便不再动了。
“那一刻我恨他!”多年后,别克朋友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她说起这件事时仍抑制不住伤感。在她的童年,那是一次刻骨铭心的目睹,她内心虽然产生了本能的救护欲望,但因为她只是六岁的小姑娘,便没有实施行动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克对那只小黄羊痛下杀手,她幼小的心灵在那一刻承受了伤痛。
二十多年后,别克和当年的那位小姑娘在草原上相遇,别克想起那段往事,对她说,当时你不在场嘛。她冲动地说,那天我在场,我当时已经六岁了,对那天的情景记得清清楚楚。之后的交谈有些尴尬,她是那件事的亲历者,但别克的回忆让时间错位,否定了她当时在场的事实,更忽略了她与那只黄羊对视时的内心之痛。这件事于她而言有二十多年的内心负重,别克回忆的错位又怎能将其改变?
别克对此一无所知。
四十岁后,别克的内心发生了变化,他想停止打猎。如果说停止是因为忏悔,那么一定是有原因的。别克为动物忏悔心动,与拉特湖边的经历有关。那天,他和一位朋友带着双筒猎枪去打呱呱鸡(野鸡),到达射击点位后发现了一群呱呱鸡,别克和朋友瞄准射击,一只又一只呱呱鸡应沉闷的枪声倒地。十几只呱呱鸡横尸山坡,他们准备将它们收拢后返回,这时却有一只呱呱鸡嘶哑哀叫着从山后飞了过来,身后有一只鹰在追它。犹如巨大黑影一般的鹰是呱呱鸡的天敌,往往在一瞬间便闪烁而至,呱呱鸡在它们双翅一扑或双爪一伸之间便会毙命。那只呱呱鸡向他们迅速跑来,直至跑到他们脚下才停住,用充满恐惧的眼神望着他们。在那一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别克和朋友都不约而同地举起枪向鹰瞄准,吓走了鹰。在天敌逼近的一瞬,呱呱鸡却跑到了他们跟前,呱呱鸡信任人类,所以他们对它本能地产生了保护意识。他们用沾血的手摸了摸那只呱呱鸡,只是让它慢慢离去。那一刻,他们没有产生再多射杀一只猎物的想法。
几年后,一只狼又让别克感动了一次。那次去山中牧羊,别人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公一母两只狼,被几位猎人围住,子弹频频向它们射去,它们均巧妙躲开,但最后那只母狼还是被击中,嘴里汩汩冒血倒地而亡。令他们惊异的是,那只公狼却并不趁机逃走,反而置生死于不顾,大叫着向他们扑来。他们被吓坏了,怕它尖利的爪子抓向自己的眼睛,便又向它开枪。那只公狼被子弹击中,它爬到母狼跟前和它躺在了一起。他们为狼感动,隐隐觉得到了该放下猎枪的时候。
几天后,别克懵懵懂懂向山谷深处走去。正是黄羊下山喝水的日子,狼在这时会跟踪黄羊,猎人要利用这个机会打狼。很快黄羊便成群出现,别克趴在石头后一动不动,等待它们过去。别克的目标是黄羊后面的狼,很快,出现了五只狼。别克在射击点位瞄准一只狼,他有信心一枪把它打死,只要打死一只狼,另外四只狼就会迅速逃走,他就可以把打死的狼扛回村里。但他很快发现五只狼中有一只颇为高大,它是气宇轩昂的狼王。别克弃其他狼于不顾,掉转枪口向那狼王射击。子弹准确击中它,它挣扎着逃跑而去。别克骑马狂追,并一再向它开枪,但因为它速度太快均未击中。他失败了,但这时候的失败刺激了他,他马上改变策略,背上枪打马加快追赶的速度。他知道狼中弹后,会因为奔跑而大量流血,而急促的追赶无疑会让它更快地丧命。这些事情人能想到,但狼想不到,猎人们经常说,打猎不仅靠猎枪和子弹,有时候还要靠智慧,有了打猎的智慧,猎物便逃不出猎人的手掌。
山谷中,一人一马追赶一只狼王。二者之间的距离在缩短,狼的生死,最后会在那缩短的距离中见分晓。最后,狼意欲爬上山坡时,终因体力不支滚了下来。别克跳下马准备向它开枪,但它发出的一声哀鸣让他心头一颤,扣扳机的手指犹豫着挪移向一边。别克下不了手,蹲在它身旁看它抽搐。生的希望如同火苗熄灭,死的巨大深渊正在吞噬它。别克看见它眼里充满痛苦,那是一种经过较量、挣扎和屈服之后的痛苦,犹如死亡之神正移动看不见的手指,很快会一把将它拽进死亡黑洞。
别克看见它眼睛里滚出泪水,顿时心一颤放下了手中的枪。它是狼王,但恐惧让它身上的光彩骤减,并且把悲哀迅速放大。所有生命在死亡面前都是脆弱的,谁又能从深不见底的死亡黑洞中爬出?别克有些悲哀,他不想看见这样的死亡,尤其是死亡边缘的挣扎和绝望。天很热,他抱来一些野草将它盖住,以起到让它降温的作用,亦希望能够让它缓解伤痛。如果它命好,或可躲过一劫。
两个多小时后他掀开野草,狼的呼吸已十分微弱,但那双眼睛却睁得更大,里面是放大的绝望和恐惧。他在它跟前走动,它的眼神随之移动,似乎希望他帮助它从死亡中挣脱出来,但死亡的绳索已死死将它捆绑,它无望再活下去。
别克估计,它还得受两天左右的折磨才能死去。一个难题摆在他面前,晚上会有哈熊出现,哈熊一旦发现狼便会扑上来用大掌拍击一番,那样的话,狼在生命的最后又会遭受屈辱。新疆人把戈壁熊、棕熊、藏马熊等,都习惯称为哈熊,并把哈熊出没的地方都称为哈熊沟,这里就是众多哈熊沟中的一个,一定会有哈熊出没。即使没有哈熊出现,它在两天之中慢慢等死又是多么痛苦。别克在那一刻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把枪口对准狼的头部扣动了扳机。枪响过后,狼的痛苦终结,生命终结,死亡终结。
那次返回后,别克痛下决心戒猎,从此再也没有摸过一次猎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