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世 自作多情(池莉全新散文集)

  • 池莉 著

内容简介

本书为当代著名作家池莉散文自选集。收录其多年间创作的经典篇章及近年来发表的全新力作,包含《到武汉来做徒步家》《假如你没有吃过菜薹》《熬至滴水成珠的珠》等。 在时光漫漶的市井长巷,其散文似一缕缱绻微风,裹挟人间烟火的温热,轻拂岁月的细密褶皱,奏响出一曲“生活的咏叹调”。她以平凡世界为基,用平实隽永的语言、细腻入微的观察视角、深刻独到的反思精神,构建起独具个人风格的“生命诗学”,让读者在对日常生活的品咂中触摸到生命的温度与重量。

作者简介

池莉,作家,自幼喜爱文学,从小开始写作,青年时期弃医从文。20世纪80年代始发文学作品,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人生三部曲《烦恼人生》《不谈爱情》《太阳出世》,发轫中国新写实小说并成为该流派代表作品。近年新作有长篇小说《大树小虫》,诗歌集《池莉诗集·69》,散文集《从容穿过喧嚣》《和女儿一起长大》,历年来获各种文学奖八十余项,作品被翻译成法、英、西班牙、日、德、韩、泰、越等多国语言在国外出版,有《来来往往》《小姐你早》《你以为你是谁》《生活秀》《云破处》等多部小说被改编为影视以及戏剧。

试读

对自己的栖身之所自作多情

老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十多年前,我还深以为意。还以为自己活通透了。还觉得一个人能够对于自己热爱偏爱溺爱的文字以及附带的社会名利,解构冠冕,承认无用,这大概是我成年后获得的成熟了。沿着这个“成熟”路径回溯,我在小路端头,发现了自己的不成熟。原来,我对自己天生喜爱写作然后成为书生文人,从小就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内疚。至于内疚个啥,不知道。就是有那么一份深含内疚的怯弱,渗入了我的性格。也可能是教育的作用?一生都是矛盾的教育。一会儿是书生无用论。一会儿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论。一会儿是臭老九论。一会儿又是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论。闹得我一会儿失去我,一会儿得到我,岁月哗啦啦,就水流般过去了。

今天,我能够认真写出“文字之爱”这四个字,是有强烈知觉,一个真我,被我找到。当然,日后是否会新生一个更真的我,不好说。因为我已经夹生了,真正的成熟通透对我来说,谈何容易,那么也就不谈罢了,自我的寻找与切近,肯定是余生无止境的了。我资质愚笨且蒙尘太久,洗心革面是一辈子的作业,也是生活方式,也是人生乐趣。多年以来,我时常三省吾身,深更半夜扪心自问:我是否满意自己?我回答:“不满意。”我一直认为自己可以更加努力,一直想要写得更好、做得更好、活得更好。时间来到今天,只是说今天、现在的真我,与我劈面相逢,我问自己:“你对自己满意吗?”我给自己的回答竟然是:“满意。”这个毫不犹豫的自我回答,刹那间让我获得一个彻底的放松。同时获得的,是一个闪电般移位:我插入了文字的核心。我与我的文字之爱,成了纠缠态,不再疏离。

我与真我的重逢,瞬间改变一切。以前我是竭力运用理智来忍受现实存在,今天的真我,宣告放弃以前理智的忍受。以前那套励志型的生活哲学,就是唐吉诃德转世,会徒劳至死。今天的真我,我就是我,是一个事物、一个物种、一棵树、一块石头,很具体,也很独自,造物主原本就天定了我的基因编码,我要做的,就是坚信与顺势而为。谢天谢地,真我仅仅存在于我个人体内,没有对外部分析和解读的开放性,也就不会再发生什么理智忍受现实的纠结情况了。镣铐瓦解崩溃,文字核心的魔魅,腾空而起,前所未有被我认知。作为一个写作人,终于明白了自己已被交付,很具体,很单纯,这就是文字。

文字之爱,从天而降。

文字的张力与弹性以及蕴含的复杂解读还有精确制导性——这就是我爱它的原因。以前视界狭窄,容易把文字的功能世俗化,无论是愤世嫉俗大喊大叫抑或相反,都还是过于狭隘和简单粗暴。人类意识的瞬息万变与变幻莫测,无以言表,不可描述,说不出口,唯有文字尚可尝试表达。文学性文字的字词句,选择、精装、重排,其精密与巧妙,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其实文字从来都不只是日常生活工具,日常生活中你买一碗热干面,扫个码,钱一付,人家就会把面递给你,一个文字都不需要。文字也从来不是个人在现实生活中的资本与价值,吃喝拉撒生老病死,你一桩都不会被赦免。文字的核心是爱。爱情诗,关键是爱情,其次才是诗。爱情小说,关键是爱情,其次才是小说。爱情电影,关键是爱情,其次才是电影。后者都是技术技巧,用以阐释文字的内核——爱——“爱是坚韧的,仁慈的;有爱就不嫉妒,不自夸,不骄傲,不做鲁莽的事,不自私,不轻易动怒,不记别人的过错,不喜欢不义,只喜爱真理。爱能包容一切,对一切都有信心,对一切有盼望,能忍受一切。”这种爱,这种情,大大超过人类生理,有了它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与没有它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有了真我真爱,甘愿苦练文字功夫,文字就有可能被你一再刷新,百变使用,抵达所有角落,包括毛细血管末端以及激起单细胞的智能——文字实在太有用了。要么沉默,要么文字,这是人类顶级武功之两种,没有之三。就看作家个人的天赋与落地生根的土壤时空了。

写了几十年,文字今天成为我最重要的拥有。今天我明白,文字给我显露的,只是冰山一角,我应该还可以激活更多,激活本身就是意义,别的都不再重要。文字之爱是我的栖身之所,此前一直在搬迁,难以定居,今天我宣布:我定居了。

因此,我要郑重其事地说:我,谨以我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献给我的栖身之所。我,谨以我自作多情的偏爱,溺爱我的栖身之所。我,会时常提醒自己,人生在世一定要对你的栖身之所自作多情。今天我说的栖身之所,自然也包括物质化的实体,比如土地、家乡、城市、社区和家;但更是非物质化的虚体,那就是文学性文字。

所以,我祈祷,在我流连大街小巷多年以后才明白的文字之爱,请让我能够继续获得;请允许我以高度的真挚与忠实,不懈求索;请给我的迷途常有大智慧照亮。那就是爱因斯坦说过的:“每一个认真钻研科学的人都会相信,某些精神力量明显存在于宇宙的规律之中,比人类力量要优越许多。”我是一个认真钻研文学写作的人,也请让我相信吧。

就这么去栖身于,我挚爱的文字。

去仰仗文字之爱。

去呼吸文字之爱。

干干净净地。与世俗无涉地。

最后再说一遍:人生在世,一定要对自己的栖身之所自作多情。